Aiyiyi's Blog
第一幕|招新那天

来这儿的头一个礼拜,我算是想明白了一件事:

跟一个住在你脑子里的人合租,最大的麻烦,不是它偷看你想什么——这点它赌咒发誓说它做不到,我半信半疑——而是:

它不睡觉。

「喂。喂喂喂。睡了没?你真睡了?」

「...三三。」我把脸埋进枕头,「现在,凌晨三点。」

「我知道啊。」它理直气壮,「所以你到底睡没睡着?」

这一个礼拜,我基本没睡过一个囫囵觉。三三嘴碎得没边,天上地下、古今中外,逮着什么聊什么,一聊就是大半宿。它总说自己被“关”得太久了,憋坏了,现在看什么都新鲜——连我那台破法器卡一下,它都能在脑子里“啧啧”半天。

唯独一件事,它绝口不提:它自己。

它从哪儿来、那晚那些人为什么要抓它、它到底是个什么来头——每次话头一拐到这儿,它就立马装死。

「这个真不能说。」

「那个也不能说,你别问。」

「反正你只要知道,我以前可是拿过——」

「冠军的。行,我知道了。」我替它把后半句接上。这话它一天能念叨八遍,我耳朵都快听出老茧了。

它“哼”了一声,没反驳。隔了没两秒,又凑了上来:

「那你说,泡面到底是先放料包,还是先下面饼啊?」

「...睡觉。」

「你先回答我这个!这个真的很重要!」


我的同桌叫周野。

转学第二天,他就跟我“熟”了——准确来说,是他单方面跟我熟了。这人话比三三还密,而且专挑我听不懂的聊:什么谁谁谁的段位掉了一个大段、哪个学长学姐的应援物三秒抢光、哪个战队又花大价钱挖了哪个大神...

我一句话都接不上。在我原来那个小地方,这些东西离我远得很。我没定级,这辈子大概也不会有。

可周野不在乎。他要的不是一个能接话的人,是一面墙——一面能听他说那些热闹、还能“嗯”“啊”“真的假的”给点回声的墙。

我正好是面挺合格的墙。

「这人,」三三在我脑子里下了个判语,「比我还吵。」

「...你俩半斤八两。」


招新那天,我睡过了头。

这事全得赖三三。凌晨四点那会儿,它还在跟我辩那个泡面——它又没有嘴,整场辩论从头到尾都特别抽象,可它偏偏辩得起劲,一会儿“料包先放才入味”,一会儿“面饼先下才不坨”。等我被一阵震天响的砸门声砸醒时,日头已经爬得老高了。

「快快快快快——」周野隔着门狂喊,嗓子都劈了,「招新!今天!就今天!错过等一年!」

我披着件外套去开门。门一开,我直接愣住了。

他身上已经换了一套...我也形容不太上来的行头。反正花花绿绿的,衣服一层叠一层,胸前别着好几枚亮晶晶的徽章,手腕上套着一圈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手环,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根折叠应援棒。

「你至于吗?」我说。

「你不懂!」他二话不说,一把拽住我胳膊就往外拖,「今天她那个社团招新啊!我跟你讲,我为了今天整整蹲了一个暑假!」

「谁啊?」

「节制大人啊!!」


去操场的路上,周野那张嘴就没停过。

他一路上都在给我科普这座城市、还有这所学校的“规矩”。我听得半懂不懂,大意就是这世上的“厉害”分五种。

学物理的能放电、劈雷;学化学的能烧、能炸;学生物的能把活人治得活蹦乱跳;学数学的能凭空给你捏出一堵冰墙来。每一门,都对应着一科竞赛。你哪门强,你就是哪一系的。

「那信息学呢?」我问。这是周野要去考的那个。

「信息学...」他撇撇嘴,那表情活像在提起一个不太体面的穷亲戚,「这么说吧,前面那四种你都看得见,又是电又是火的,多带劲、多上镜。信息学呢——」

他把两只手往两边一摊。

「安静。」

「安静?」

「对,没雷没火,在台上也别扭不好看。」周野说到这儿,突然把声音压得极低,做贼一样左右看了一眼,「但你可别真当它弱啊。平时听不见声,真要是卡你一下,你连哪儿断了都不知道。」

「听上去更像修宽带的。」

「你这话也就敢跟我说说。」他啧了一声,把嗓门压得更低,「等级低的,顶多悄没声儿拨弄点东西。——最上面。能拨弄的,就不光是东西了。」

「那是啥?」

「是人。」

「最上面是多上面?」

「等级五。」他念这两个字的时候,眼珠子都亮了,「全校,不,全市,就这么一个。千万分之一的概率,有没有懂的?」

我“哦”了一声,没什么概念。

倒是脑子里那位,忽然冷不丁地“哼”了一声。

「切,这也能吹。」三三说。

「你又来。」

「我就随口说说嘛。」它顿了一下。

那一下空档不太对劲——平时它接话比谁都快,这回却空了半拍,像被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硌了一下:「...等级五,又不是把名字写在天上。」

我没往心里去,这家伙嘴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
「你很懂等级五啊?」我在心里怼它。

「...见过。」它小声咕哝,「不止一个。」

「啥?」

「没说话。」它立马改了口,又恢复成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,「说回来,你那个同桌挺上头啊。」

上头是真上头。绕过大半个操场,周野一路都在给我安利这位“节制大人”:应援色是什么、应援横幅上写着什么、去年哪场直播里露了半秒侧脸、甚至连那半秒的视频截图都被人传了三天。可你要是真问她到底拿过什么奖、哪道题做得好,他就开始打哈哈,翻来覆去就那两句——“反正特别厉害”、“你见了就知道了”。

我原本没太往心里去。

直到他随口说了一句——那位学姐长得特别好看,浑身白得不像话。

我脚步猛地顿了一下。

那天晚上。那条炸开的街。那张白得发冷、回过头看我的脸。

...不会这么巧吧。


安大师附中,社团招新。

一进操场,我差点被那大片的人潮挤了个跟头。

到处是摊子,到处是光。物理社当场劈了一道雷,蓝白的电弧在半空"咔"地炸开,围着的人吓得一缩,又"哇"地叫起来,里三层外三层;化学社"砰砰砰"放了一串彩烟,红的绿的,熏得前排直咳嗽,咳着咳着还鼓掌;生物社摆了一长桌绿油油的草药,一个学长当众把割破的手指头"啪"地一捏,血都收了回去,惊起一片尖叫。

每家社团的招牌都恨不得直接糊到你脸上。有的字是用电弧拉出来的,在半空中“滋啦滋啦”地闪个不停;有的牌子整个儿浸在药水里,不断往外冒着五彩的泡泡;有的横幅则自己像蛇一样在风里翻着花样,翻得人直眼晕。

热闹是真热闹,乱也是真的乱。

周野却拽着我,专挑人多的缝隙往里头钻,一头扎进了最偏僻的角落。

那儿的摊子,确实不一样。


一顶大帐篷,底下只简单地支了一张长桌。

没有电弧,没有火光,没有冒泡的药水,甚至连块像样的宣传海报都没有——桌角就立着一小块巴掌大的木板,上面的字写得干干净净,不发光,也不动弹。可在这一整片乱晃的法术光效里,唯独它黑漆漆、素净净的,反倒显眼得有些扎眼。

板子上没有任何花哨的光效,只嵌着一块黑色磨砂的状态牌。

1
2
3
信息学社团选拔
报名窗口:x
选拔考试:√

桌子后头坐着两个女生。

靠外边的那个扎着个高马尾,正埋头在一摞表格里。她右手翻着名册,左手在表上飞快地打着勾,嘴里机械地应付着排队登记的人:「名字。」「法器贴一下。」「下一个。」——她语速极快,手底下一刻不停。其实排队的人根本没几个,报名早就截止了,选拔考试也马上要开考,可她依然忙得脚不沾地,连抬个头的工夫都没有。

靠里头坐着的那位——

她整个人半瘫在靠背椅里,面前长桌上摊着一副旧牌。

那副牌确实很旧了,纸质的边角都磨得起了毛,颜色也发暗,一看就是用了好些年头的物件。她单手撑着下巴,另一只手指尖搭在牌上,懒懒地、一张一张地拨弄着。

在桌面上方,悬浮着一小团微弱的光晕。

那光团很小,也不怎么亮,就巴掌大那么一块,灰扑扑的,活像隔了一层毛玻璃。必须凑得极近,才能看清里面的画面:一小片精致的沙盘战场,两座塔隔着一条河对峙。看样子,这是她现在正在玩的游戏。

我自己以前也玩过这个游戏,虽然打得极菜。但菜归菜,有些基本的常识还是懂的:正常人一旦拿到优势,总想着要积极下牌把优势变成胜势。

她偏不。

打到这会儿,她在自己这边的河沿上,支起了一架大弩。那弩也不冲着人,只死死对着河对面那座塔,一下,一下,不停地往上钉。

然后,她就死死保着这架弩。也不考虑让自己剩下的任何部队过河。

对面急了,一拨一拨往她这边砸。她也不抢着还手,就在河这边防守:地里冷不丁拱出个铁疙瘩,"滋"地放出一道电,把扑上来的兵劈得抖三抖,转头又缩回地里去;一个巴掌大的小冰人"嗖"地蹦过去,"啪"地碎开,把一窝兵齐刷刷冻在原地,就那么一两秒;后头还远远杵着俩弓箭手,专拣落了单的,放冷箭。

她那半边,就被这么七拼八凑地,用一些虾兵虾将组成了个盾牌。而那架弩,还在不紧不慢地,一口一口,啃着对面那座塔。

打法很保守,纯粹的小循环和小卡组。

至于桌前的这帮围观群众、周野那帮手里死攥着应援棒的人、甚至这整片吵翻了天的招新操场——她却好像通通看不见一样。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。

我远远看着她,心里骤然“咯噔”了一声。

一头浅得近乎发灰的长发从她肩膀上垂落下来,挡住了大半张侧脸。真的很白。

「她在打上分呢。」周野凑到我耳边,声音又敬畏又有些发虚,「这会儿八成打到了紧要关头——你千万别出声啊。」

我没出声。

「再说了,」他又压低了点,左右瞄了瞄,「她敢这么明着打——啧,也就她敢。换个人,监督员早过来收法器了好吧。」

我没接话。满操场又是电又是火,谁都恨不得把本事亮到你脸上;偏偏这位被吹得最厉害的,缩在角落,守着一副旧牌,连那团光,都懒得调亮一点。

靠外头那个扎高马尾的女生在百忙之中抽空瞥了我们一眼。

「报名的,来这边。」她头都不太抬,公事公办,「信息学社团选拔,昨天报名就已经截止了,选拔考也已经开始了。没赶上的回去登记一下,明年这会儿再来。」

这套话,她说得顺极了,像已经背熟了。她大概一上午说了几十遍。

周野却像被这一眼点着了。

他拿着应援棒,手心全是汗,磨蹭到桌子跟前,才从兜里摸出一张过了塑的长六边形卡片,我估摸着,是那位"节制大人"的什么应援卡。

「那、那个,」他声音抖得不成调,眼睛直勾勾盯着靠里那个搓牌的女生,「节、节制大人!能、能给我签个——」

靠里头坐着的那个白毛女生,连眼皮都没动一下。

她没听见。或者说,对她来讲,桌子这头根本没有"周野"这么个人,也没有这一声"节制大人"。她的心思在另一件事——她现在死保的那个连弩上。

周野举着卡片,僵在那儿。手伸也不是,缩也不是,脸涨得通红。

「不签名。」扎马尾的替她答了,干脆利落,眼睛都没从表格上挪开,「考试期间,别打扰她。卡收好,别掉了。下一个。」

「哦......哦。」周野如蒙大赦,又像挨了一记闷棍,捧着那张卡,一步三回头地挪到了一边。

可就算这样,他脸上还放着光。他扭头冲我,又激动又委屈,压着嗓子:「你看见没?!我刚刚!离她就这么近!」——仿佛被一句"别打扰她"挡回来,也是天大的体面。

我看着他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轮到我的时候,场面就只剩下尴尬了。

「报名表。」高马尾女生把手平伸过来,头还是没抬。

「我...没报名。」

她的手停在半空。这才抬起头,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,眉头一拧:

「没报名你挤这儿干嘛?」语气里带了刺,「报名昨天就截止了,你——」

我正准备尴尬地挠挠头,说自己就是个陪跑的,然后好自觉地灰溜溜走人。

脑子里的三三,这会儿还没完没了。从进了这片角落,它就盯上了那个搓牌的女生,叽叽歪歪个没完:

「啧啧,这就是周野那傻小子念叨了一路的老大啊?我瞅瞅——这游戏不就是下兵推塔的小儿科吗,我看她这水平也就那——」

——然后没了。

「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」

话说到一半,像被谁一把掐断了。

没了。

一个字都没了。

就在同一个瞬间——

靠里那个女生,手停了。

她正捏着一张牌,要往盘上落。

那张牌,就停在半空。

桌上那团光里,她守了大半局的塔,已经没人管了。对面一拥而上,像潮水一样漫过去。

她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
她抬起头,越过扎马尾的肩膀,看我。

她就这么盯着我。

一秒。两秒。

她就这样直勾勾的看着我——不眨眼——

长到那个扎马尾的都觉出不对了,扭头看看她,又回头看看我,一脸莫名其妙。

我心里直发毛。我以为,是我插队的事,捅了什么篓子。

然后,她开口了:

「...没报名啊。」

她不像是对我说,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自言自语。

她把手里那张牌,随手一撂,扣在了牌堆上。

「没事。」她偏了偏头,「进来吧,一块儿考。」


高马尾女生顿时急了。

「节制大人。」她猛地转过身,声音压得很低,可那股不服气的劲儿,却比大声嚷出来还要刺耳,「报名昨天就截止了。」

「嗯。」靠里那位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。

「考试也已经开始了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外头那么多人没赶上,我一个一个记下来,让他们明年再来——」她顿了顿,眼角扫过我,那一眼,像在看鞋底沾了什么东西,「节制大人,凭什么他连名都没报,就能直接进去考?」

问得好。

其实我也特别想问。

帐篷里静了一瞬。周野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——他大概觉得,我这是闯了天大的祸。

那位被尊称为“节制大人”的学姐并没有急着回答。

她重新靠回椅背里,又变回那个懒懒的姿势,眼睛却没再低下去,而是淡淡地落在我脸上。

「我说他能。」她说。

就这一句。

没有"因为",没有"他看着像个苗子",没有半个字的解释。一个理由都不给。

扎马尾的脸先是白了,又慢慢红了起来。她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。

可那位学姐,已经不看她了。

她站起身,绕过长桌,侧着身,给我让出一条窄窄的道。

「进来吧。」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,「你那个朋友,也一起带上。」

「艾一一。」她想了想,又补一句,「别跟着他们叫节制大人」

她回头看了那个扎马尾的一眼。

「沈知,」她说,「给他补个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