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yiyi's Blog
第零幕|到站那晚

它在逃跑。

它身后没有脚步声,没有喊叫,连一句「站住」都没有。只有光。街口的灯一格一格亮起来,又一格一格灭下去,不急不慢,像有人拎着一串冷冰冰的钥匙,把这条街的门挨个锁上。

它认得这种耐心。

很多年前,把它从自己身体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时候,那些人也是这副样子——不着急,不动手,不跟你废话。他们只是等。等到你跑不动了,等到你没地方去了,等到你自己,从某个再也撑不住的缺口里,掉进他们手里。

它真的快撑不住了。

它已经看不清什么了。整座城在它眼里糊成一团忽明忽暗的光斑,唯独街角那一点,是温的。软的。一点都没设防的。

一个拖着行李箱的男生,站在路口发呆,不知道在等谁,也不知道自己正站在最后那扇还没关上的门口。

那点光,干净得让它有点不忍心。

「...对不起啊。」

它扎了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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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我坐了整整一天的火车。

绿皮慢车,在铁轨上咣当咣当震了十几个钟头。

不是那种用传送符或者城际大阵的大户人家,我没那档次,身上也没定级。一千多公里,就得老老实实买张最便宜的硬座,从大清早一直颠簸到骨头散架,听着车厢里的人像割韭菜一样换了一茬又一茬,空气里全是汗臭和廉价方便面的酸味。

出站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
出站口分了两边。靠里那条道,是给那些用传送阵过来的人走的——隔一会儿,闸口那儿就“嗡”地腾起一圈白色毫光,光散了,里头凭空多出一个人来,西装革履的,或者穿着好看裙子的小姐姐,个个衣服挺括,连根头发丝都不乱。人家落地都不沾半点灰,抬腿直接上了接送的豪车。

我拖着箱子,跟在一群同样满面风尘的人屁股后面,从另一条普通通道磨蹭出来。

坐了一整天硬座,我身上全是褶子,两条腿又酸又麻,脖子僵得像块木板。最倒霉的是,行李箱的轮子还在路上瘸了一个,拖在水泥地上“咯噔咯噔”地狂响,活像在敲什么破锣。

夜风从出站口的风道里猛灌进来,冻得人直缩脖子。

我是来这儿转学的,初三,明天一早就要去新学校报到。

反正关于我,真没什么好聊的——没有级别,长相平平,属于那种掉进人堆里就找不着影子的人。爸妈把我送上站台,塞个箱子,挥挥手,这转学手续就算走完了。

在网上订的快捷酒店挺远,导航用的是那种最破的二手玉简,屏幕碎了半边,划拉一下得等两秒,亮度低得像只快死的萤火虫,必须凑到鼻尖上才勉强能看。它在那张糊得跟马赛克一样的电子地图上,硬是给我搜出一条据说能省十分钟的小道。

我脑子一抽,就拐进去了。

后来我才明白,那条路,那天晚上明明是封锁区。


刚往里拐了十几步,其实我就觉得有点起鸡皮疙瘩。

但这破地方到处在拉警戒带,黄灿灿的,旁边还竖着块「前方施工」的牌子。我没定级,眼睛也没开过光,更不懂这地方的门道,只当是市政修下水道。绕着警戒线漏出来的一截空当,我一猫腰就钻了过去。

居然没人拦我。

不是因为我能进,而是那帮穿白衣服的根本没想到大半夜的还会有活人往死路里闯。该清场走的,早被清空了。

越往里走,周围越安静。

街两边的商铺全黑着灯,卷帘门都拉下了一半,看起来极其突兀,像是在拉到一半的时候被人硬生生扔下了。路边一家面馆还开着,门口大锅里奶白色的汤“咕嘟咕嘟”直冒泡,白汽在冷风里拧着花,几只大海碗就摆在案板上,里面的面条都捞出一半了,长筷子还斜搁在碗沿。可店里一个人都没有,老板不见了,吃面的食客也不见了,只剩个大灯泡孤零零地亮着。

头顶的路灯忽然发出“嗞嗞”的电流声。

接着,灭了。

不是坏掉的那种闪烁,是从我前脚踩着的那块石板开始,一盏,接着一盏,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往远处黑了下去。那节奏精准得让人心慌,连熄灭的间隔都一模一样,就像是有个看不见的幽灵正踩着小碎步,在我前头一盏一盏地吹蜡烛。

我一激灵,本能地回头。

来时的路,已经成了一片漆黑。

我这才发现,我居然不是这街上唯一的活人。

离我几十米远的地方,还停着几个身影。

我前边是个刚下夜班的阿姨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里面装了一盒打包的砂锅面,辣油把袋子底下洇红了一大片。她显然还没睡醒,哈欠打了一半僵在那儿,揉着眼睛嘟囔:「今晚怎么回事啊...怎么不让过?我是不是走错道了?」

可惜没人搭理她。

旁边还有一个遛狗的大叔。他那只金毛比人灵性得多,早把尾巴死死夹在后腿中间,屁股贴着地面,浑身直哆嗦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。大叔觉得不对劲,拽着狗想往回撤,结果一转身,就撞上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人。

那人身上穿着一身白色的厚防尘服,平平地伸出一只手,正好拦在大叔胸前。不说话,也不使劲,就那么木头人一样钉在路中间,不让过。

这下我脑子彻底清醒了——我们几个,都是糊里糊涂被困在这条死巷子里的倒霉蛋。

就在这时,两侧的阴影里,慢吞吞地走出来一排排穿同样白衣服的人。

人多得有些离谱。他们肩膀挨着肩膀,连呼吸的频率都像是对齐的。他们根本没把我们这几个普通人放在眼里,连眼神都没斜一下,只是把头侧着,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街正中央那片空地。

他们迈着极细碎的步子,像在跳某种诡异的慢动作舞蹈,一步一步,整齐划一地往里缩。那场面,不像是十几个人在走,更像是一个庞大的白色怪物,正慢慢收拢它的触手。

可街中间明明什么都没有啊,空荡荡的,连张废纸都找不着。他们到底在围什么?

我手心全出了冷汗,抱着怀里的箱子,拖着破轮子想偷偷摸摸往回蹭。

但后方那个拦住狗大叔的白衣服依然平平地伸着胳膊,像道铁栅栏,把我们所有的退路堵得死死的。


也就是在那一秒。

“砰——!”

不是什么炸弹或者煤气罐炸了。那是整条街能碎的东西,在同一个瞬间,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硬生生扯开了。

两旁商铺的钢化玻璃“哗啦”一下自己崩成了漫天冰碴;广告光屏从正中间断开,火花和碎片往外狂喷;停在路边的一辆老旧小轿车,像个纸糊的玩具一样,被地底涌上来的力道直接掀飞到了半空。

我本能地抱着脑袋趴在地上,箱子倒在旁边,耳朵里像是塞了一万只知了,“嗡嗡”直叫,整个人都快给震碎了。

等我从烟尘里抬起眼皮,半空里乱飞的玻璃碎片、广告牌铁皮,还有乱七八糟的碎石子,已经卷成了一股亮晶晶的“海啸”,劈头盖脸地朝那个下夜班的阿姨压了过去!

她还傻傻地拎着那袋砂锅面,抬头看着那道五彩斑斓的巨浪,脸白得像张纸,嘴张得老大,可尖叫声卡在喉咙里,愣是连个音都发不出来。

而围在四周的那些白衣服。

他们站得那么近,只要随便谁出手捏个法诀,就能把这阿姨拉出来。

可没有一个人动。

他们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道即将拍落的钢铁海啸,像是在等一场雨落下来。那个路人的命大概也就那样,够不上他们多眨一下眼。

巨浪眼看就要拍下来——

就在那道影子压下来的前一刻,有人进来了。


是个女孩。

个子挺高,偏瘦,穿着一身和我们附中差不多土的校服外套,背着个洗得有些褪色的双肩包,脚底是一双磨损得挺厉害的白球鞋。

可那张脸,跟这身寒碜的学生装,太不搭调了。

她皮肤白得过分,像那种在地下室里关了十天半个月、没见过半点日光的人,甚至能隐约看见皮肤下细细的淡青色血管。那一头长发也不是纯黑,而是一种近乎惨淡的浅灰,在漫天飞舞的火光和碎片折射下,泛着冷淡的微光。她的瞳孔却极深,黑漆漆的,像两潭照不进光的死水。

她走得很慢,不紧不慢地走着,像是散步一样往街中间的废墟里去。

那些刮着风啸的碎玻璃和变形的铁板,几乎是贴着她的发梢和肩膀呼啸而过。但她连睫毛都没抖一下,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群飞舞的蚊子。

走到街中间,她停下了。

从我这个角度,正好能看见她的侧脸。

她安静得让人喘不上气。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同情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对这种大场面的惊讶。

接着,她轻轻抬了抬右手。

满天飞舞的那些东西——即将把阿姨切成碎片的玻璃、在半空中狂喷火星的招牌,还有那辆正往下砸的小轿车——在这一瞬间,全被锁死了。

不是慢镜头。

是绝对的静止。

连空气里飘浮的、最细小的一粒尘埃,都被钉死在了它原本的位置。整条街像是被按了暂停键,“咔哒”一声,凝固成了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。

一片闪着寒光的玻璃碎片,距离那阿姨的眼皮只有不到三厘米,却就这么稳稳地悬在半空,再也没能往前推进一毫米。那阿姨大睁着双眼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盯着那片几乎贴在脸上的凶器,连大气都不敢喘,憋得脸发紫。

寂静。

整条街静得像个坟墓。

然后,女孩的手,指尖朝下,缓缓落了下去。

悬在半空的所有废墟开始倒流。

不是往下掉。

它们沿着来时的轨迹,像被人倒着拨回去,一点一点「退」回原位。

崩飞的碎玻璃一片接一片滑回窗框,像拼图一样合拢,连裂痕都在一瞬间消融;飞天的小轿车平平稳稳地旋转、降落,四个轮胎轻飘飘地压回地面,连车身都没晃荡一下;那些散落的招牌和铁皮各归各位,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归位声。

整条街刚才那场崩坏,就这么被她硬生生拨了回去。

当最后一颗碎石子嵌回水泥路面,整条街干净整洁,安静如初,就好像刚刚那场天崩地裂只是我们集体的幻觉。

只剩下那个死里逃生的阿姨,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,手里死死攥着那袋夜宵,胸口剧烈起伏。她哆哆嗦嗦地抬起头,想去看那个救命恩人,可嘴唇抖了半天,一个谢字也没吐出来。

女孩缓缓收回手,眼皮微垂,淡淡地扫了眼周围那群白衣服。

她救了人,脸上却一点英雄登场的意思都没有。

她只是单纯讨厌有人死在她眼皮子底下。

仅此而已。


但那些穿白衣服的,显然不这么想。

他们没有松口气,反倒看起来更紧张了。领头的白衣人抬起右手,在半空中狠狠一拽。

四周那些白衣服,齐齐往前压了一步。

街口的光跟着“啪”地暗了一截。那一声不大,却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把最后一道门推上了。

我当时当然想不明白。

只觉得刚才那场大爆炸,像是什么东西被逼急了,最后乱咬了一口。她这一抬手,街上安静下来,那些白衣服反倒像是终于等到了机会。

我这种没定级的初中生,只能老老实实当我的背景板,哆哆嗦嗦地缩在水泥墙根底下,连箱子都抱在怀里。

可偏偏,我离街正中最近。

也最没有防备。

瞬间,我的后脑勺涌起一股阴测测的凉意。

那感觉,就像是冬天的冰碴子直接贴着后颈的皮肤滑了下去。

不对。不是贴。

是往里钻!

仿佛有什么湿漉漉、冷冰冰的东西,顺着毛孔,死命地往我脑壳里扎!

我眼前一阵发黑,最后那一秒,我勉强抬起眼皮——

是那个白发女孩。

她像是终于注意到了墙角还有我这么一个倒霉鬼,眉头紧紧皱起,嘴唇微张,似乎隔着虚空想对我喊点什么。

「...你怎么还...」

剩下的字,被我脑子里那一下轰鸣撕没了。

眼前的世界像被一刀切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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醒过来的时候,街上连个鬼影都没了。

什么白衣服、白发女孩、逃命的倒霉路人,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。路灯恢复了正常的惨黄色,两旁的商铺也关得好好的。要不是我屁股底下那块水泥地还凉得浸骨,浑身骨头酸痛,我真会觉得刚刚那场神仙打架是我坐火车坐出了精神分裂。

至于他们是怎么收场的,那女生最后怎么样了,我一概不知——反正我那会儿晕得跟一摊泥没区别。

不过我能猜到,他们撤退的时候,谁也没搭理过墙根底下这个转学生。

后来我琢磨过,那东西钻进我脑子的一瞬间,就跟死了一样彻底缩了回去,没露出一丁点法力波动。而我,一个身上没定级、手里还攥着廉价玉简的普通初中生,晕到连眼皮都抬不起来,怎么看都没什么可疑的。

在这个世界里,像我这样没有级别的普通人,大多数时候就是背景板。镜头晃过去就过去了,没有谁会闲得无聊在我身上浪费时间。

包括那个女生。


我是被脑子里的一阵尖叫给硬生生震醒的。

不是从耳朵里灌进来的,是直接在我脑门正中央,炸雷一样响起来的。

是个女声。语速快得像加了倍速,一会儿哭一会儿笑,完全是疯了的架势:

「出来了——我出来了!卧槽我真出来了!」

「是活的!真的是活的!我能听见动静了...有风!有风诶!这是风对吧?!」

「多久了啊...到底过了多久了...」

那声音突然没了词,变成了含糊的抽噎。好像是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憋了太多年,好不容易撕开个口子,什么东西一下全冲出来了。

过了好一阵,她才抽抽搭搭地、带着不敢相信的颤音嘟囔了一句:

「...我还以为,我这辈子都只能烂死在里边了。」

我“蹭”地一下坐了起来。

路灯惨白。我正毫无吃相地瘫在一条陌生的马路牙子上,旁边的旅行箱倒在花坛里,拉链开着一半,幸好衣服没洒出来。

脑子里那声音还在持续回荡。

太近了。就跟贴着脑膜在说话一样,但我摸了摸耳朵,外面什么都没有。

「谁啊?!」我吓得在街上原地蹦了三圈,跟个傻子一样四下乱瞅,「谁在说话?!哪个鬼在装神弄鬼?!」

脑子里那声音也被我的动静吓了一跳,“啊”地惊叫了一声。

「你...你听得见我说话?」

接下来那十分钟,真特么是场灾难。

我先是觉得自己撞了什么脏东西,接着又怀疑自己是坐车坐出了精神病。我指着空气一通狂吼,吼累了又抱头蹲在路边直叹气。两个刚好经过的小年轻,像躲瘟神一样绕了半条街走,一边走一边回头打量我——那大概是我落地这城市以来,唯一一次吸引到别人的目光,可惜人家是把我当疯子看的。

脑子里那家伙手忙脚乱地嚷嚷:「你别喊!别叫了!吵死本姑娘了,你先闭嘴行不行!」

嚷着嚷着,她突然顿住了。

「哎?等会儿,等会儿!你先别晃了,我头晕!」她急吼吼地喊,「你往左手边看!对,就那个,一闪一闪红通通的,那是什么法阵?」

我被她吼得一愣,本能地扭过脖子。

左边是一块破广告屏,正在循环播放着一个生发水的广告。

「...广告屏。」我翻了个白眼。

「切。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,真没劲。」她非常嫌弃地啐了一口。

「你特么自己不会看啊?」

「本姑娘要是自己能看见,」她比我理直气壮得多,声音拔高了八度,「我还用得着借你的眼睛?!」

我愣在原地,后背慢慢凉了。

她看不见。

她得借我的眼睛看。

当时我脑子乱成一锅粥,根本没心思细想这事有多离谱,只想赶紧把这包袱甩掉。

「你到底是人是鬼?怎么钻进我脑子里的?」

「这个嘛...」她支吾了一下,「说来话长,解释起来很复杂的,懂不懂?」

「行,那大名呢?总该有个称呼吧?」

「...」

她没声了。

安静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直接在我脑干里睡死过去了。

「你别是...」我有些怀疑,「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吧?」

「谁、谁忘了!」她的声音突然虚了下去,嘴硬得不行,「我们那地方...根本没人叫名字。大家都是用编号的。那个号,天天叫,天天叫...」
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小得像自言自语。

「...叫着叫着,我以前的真名...好像,也就没了。」

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这感觉很操蛋。一个钻进我脑子里、连形体都没有的家伙,这会儿正为了这么个蠢问题,真情实感地在难过。

好在她缓得快,不出几秒就强行撑起气势,硬邦邦地甩过来一句:

「反正是个代号。你要是嫌麻烦,叫我零零三三就行了。」

「零零三三?」我直摇头,「什么破名字,像个出厂编码。」

「就是个编号,你爱叫不叫!」她含含糊糊地嚷嚷,「反正别刨根问底了。」

四个字,读起来还拗口。

「那我叫你三三得了。」我打了个哈欠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
「...哈?」

「零零三三,掐头去尾,不是三三是什么?」我拖过行李箱,顺嘴说,「就这名了,不满意自己想个去。」

她沉默了片刻。

「...行吧。」那声音听着有些别别扭扭,又像是被这个随随便便的称呼磕了一下。「三三就三三,便宜你了。」

我试着在脑子里寻找那声音的源头。虽然什么都看不见,但我知道,这绝对是个来路不明的烫手山芋。

「那你以前到底是干嘛的?好歹给我透个底。」

「都说了不是鬼了!」她不耐烦地哼哼,「我跟你讲,本姑娘以前——」

话到嘴边,她像是突然被针扎了舌头,猛地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。

最后只剩下半句死要面子的话:

「...我以前,那可是相当厉害的。」

「厉害到只能强占一个转学生的脑容量?」

「你懂个屁!」她瞬间炸毛,「我特么那是...那是意外!一时失误懂不懂!要是我正常发挥,我怎么可能——我怎么可能——」

她又卡壳了。

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,但我能想象出,她这会儿要是能幻化出人形,脸肯定已经红到了脖子根。

「正常发挥你能怎么着?上天啊?」我顺着逗她。

脑子里那家伙支吾了半天,那股“本姑娘很牛逼必须显摆一下”的冲动,跟“不行这事儿打死不能说”的警惕,在我脑子里——准确地说是她脑子里——来回打架了半天。

最后,还是显摆的欲望占了上风。

「...打比赛啊。」她把声音压得很低,神秘兮兮的,「就是那种...你们这种没定级的普通人,这辈子连门槛都摸不着的顶级赛事。我跟你讲,我当年在里头,那可是这个。」

虽然看不见,但我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了一只大拇指。

「什么比赛?」

「信息学。」

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尾音明显收了一下。骄傲有,慌也有,像是差点踩到什么不能碰的线。

信息学我当然知道。魔法世界五大正统学科之一,搞竞赛的都是些怪物,随随便便出来一个都是未来的高阶法师或者政要。

但那和我这种凡人有半毛钱关系?

我忍不住吐槽:

「你???」

「我怎么了?不信?!」

「一个连真名都丢了、只能缩在初中生脑子里混日子的灵体...」我特意把最后两个字拖得极长,「...冠军?」

脑子里安静了一秒。

然后,她有些执拗地、一字一顿地,在我的意识深处重复了一遍:

「我,真的,拿过冠军的。」

那语气里没了先前的浮躁,反而多了一股沉甸甸的认真。就好像只要她肯咬死不放,那个曾经光鲜亮丽的身份,就能在冰冷的黑暗里多存活一会儿。

我看着空荡荡、冷冰冰的深夜街道。

一个字都不信。


总之。

这叫三三的家伙,就这么在我脑子里安了家。

而我,一个行李箱破了轮子、连宿舍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、明天一大早就要去新学校报到的插班生——

就这么毫无准备地,多了一个绝对不能见光的「脑内室友」。

我把旅行箱的拉链拉好,拖着那个瘸了轮子的箱子,重新划拉开那块卡得要命的玉简导航。

脑子里那位已经开始喋喋不休,问东问西,还嚷着肚子饿,说自己有一百年没吃过东西了——虽然我寻思着她连张嘴都没有,到底该怎么吃。

我懒得搭理她。

只是一闭上眼,脑海里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女生的侧脸。

还有那句没说完的半截话。

「你怎么还...」

还什么呢?

我不知道。

但从那天晚上开始,那张冷冰冰的、在漫天碎屑里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脸,我这辈子,大概是再也忘不掉了。

不过,也对。

毕竟我的脑子里,现在可是实打实地,住进了一个人。